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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年已知愁滋味——下天庙李根墙

引子
时值四月,通往活水乡的柏油路夹道葱绿,杨柳依依,已堪攀折。四望如画风光,带着北方独有的苍劲延展开来,平湖似镜,远山如黛。车至下天庙村,青山叠嶂之间,人家安宁,岁月静好。
在这个深悬于武安西北角的村落,就地取材的石板房顶是最常见的建筑景观。阳鄄中心小学便坐落于此,受惠于国家政策对基层教育事业的倾斜,校内基础设施处处簇新,颇为完善。墙壁上悬挂着新颖实用的科普宣传图,楼梯拐角处排列着师生自制的工艺画,技法精湛,足见用心。穿过走廊上楼,我们在四年级的教室里,见到了那个令我们奔赴此地的孩子——李根强。
一  有你在
小根强今年11岁,已做了11年孤儿。其家原住后渠村,12年前,其父结婚时靠着众亲戚接济,在邻近的下天庙村盖起新房,举家迁居。微微开启的幸福时光,却在短短一年后戛然而止。身为电工的父亲工作时不幸触电身亡;夺子未果之后,根强母亲绝然出走,再未曾回来过。小根强和奶奶相依为命至今,薄田三亩,聊以为生。
命运的脉络隐伏无常,不可揣度。伤痛的层层叠加,仿佛九天银河跌落的瀑布激流,将这个家冲击得七零八落,不能收拾。一片伤心画不成,正是根强奶奶当时心境的写照。其后经历的一场守护孙子的保卫战,更让她心力交瘁。儿媳妇不依不饶地上告,要求带走小根强。小孙子是悲苦现实留存给奶奶的最后火种,她不允许外力与争。这从孩子的名字上便可窥见端倪,“强”表示生命力的状态;而“根”则说明了小根强对于奶奶的重要性。记者初到其家,根强奶奶竟误以为是法院抑或派出所前来公干,在身份未明之前,甚至引起她内心的持续恐慌。
小根强的家紧邻村口垃圾场,困于地形逼仄,房屋依势而建,推门是一条面向耕地的贯通阳台,楼下的这块土地是这个家安身立命的最后依靠。屋子里陈设简陋,客厅改成了杂物室,凡有客来,不能落座。墙上半张当年根强爸爸新婚时的礼单残页,页角泛起的沧桑,是家里曾经拥有的幸福时光仅存的见证。起居室保留了旧时风貌,时间定格于二十年前的光景,只有应时的年历画保有一丝时代感。发霉变黑的天花板,仿佛笼罩在头顶的团团乌云。四壁张贴着各色宣传画,用以遮蔽墙体寡淡灰白的凄黯,这些图案是屋子里仅有的一抹光鲜。晾衣绳贯穿屋子,下面的洗脸盆铁架上一大一小两个牙刷温馨地并排而立,向来访者解析了这个家庭的特殊构成。另一面墙角,锅灶的铁案子当做桌子用,中午吃的拽面就是在这里做成,再端到屋外灶台上烧柴生火煮熟。
小根强对父亲母亲的印象仅仅停留在照片上,目睹周遭同学沉浸在蜜罐里,难免羡慕无微不至的父母之爱。尤其对出走的妈妈,虽未谋面,却很是想念。“这么些年,你到哪里去了?”这是小根强最想对妈妈说的话,懵懂里混杂着不解和凄楚。教室窗外可以望见一条宽仅容人的山路,小根强上下学常常行走其间,他总是奢望能在下一个转角和出走的妈妈不期而遇。当初才学会说话时,小根强感受到家庭氛围的异样,常常重复着简单的词语,追问父母的去向;上学后,别家小孩间或学舌,听多了,奶奶老泪纵横。感情的豁口一旦开裂,洪波涌起,情难自抑。
奶奶常对小根强说,“我能干的活儿,就不叫你干。”这话经由小根强转述时,奶奶并不在场,没看到孙子眼圈通红、泪光盈盈的模样。年幼的小根强囿于思维能力的缺乏,表述能力不足,接受采访时大家一起鼓励他勇敢地表达自己。他的最大愿望是“养活这个家”,“对得住奶奶”。在他心里,奶奶是世上最亲近的人,自己衣鞋上细密的针脚感知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的体温。随着日月轮转,这双手的力量,也渐渐衰微。
一句简单的“有你在”,“你”随着语境的转换,既是奶奶生活下去的原动力,更是小根强努力读书的出发点。
二  有我在
乡土情谊和优惠政策倾斜,小根强得以入学就读,他在劳动方面表现得尤为突出,对同学热忱以待。虽然学习刻苦,但受制于方法失当,他始终在知识宝库外逡巡不前,不得其门而入。这也引起了老师的关注,获得了更多的帮扶。他最喜欢体育课上打乒乓球,但他那个简陋得无以复加的球拍,却与湛蓝的国标乒乓球桌显得格格不入。球拍用了太久,小根强无力买新。他没有零花钱,说起这事,小根强尴尬地笑了笑,有些不好意思。因为知道“家里没钱”,所以也极少开口讨要。同样不开口向奶奶讲的,是自己在外受欺负挨了打,他不想奶奶操心。问急了,便推说身上的土是放学山路上摔跤蹭的。幼稚的解释,每每戳痛奶奶的内心。
小根强最爱吃肉馅饺子,但平常只能在心里想一想。开饭了,奶奶眼看着狼吞虎咽吃饭的孙子,端着碗忘记动筷,她眼中爱意闪烁,阅尽沧桑的浑浊目光里,看到的仿佛是多年来痴痴守望着的不知何处寻觅的美好明天。
奶奶有感于生活艰辛,常常神情黯然,独坐垂泪。岁月的镜面光洁地几近残忍,令年过花甲的她不得不直视内心的苍老和荒芜。每当此时,小根强总会敏感地发觉奶奶的情绪变化,乖乖坐在旁边,“奶奶你别哭,别哭。我知道,你又想爷爷和爸爸了。有我在,有我在。”奶奶患病因贫未诊,偶尔出门,小根强提前安排妥帖,“奶奶你坐车吧,药给你放到口袋里了。”平素居家,更是端水端药。饭后洗过碗、又喂了鸡,小根强开始给奶奶捏肩。这个举动,引起奶奶轻声啜泣,“想起以前,儿子下班回家,总是给俺捏肩。”一时前尘旧事,兜上心来。
当记者将印有“牵手福彩·童享快乐”字样的书包和文具盒赠送给小根强时,骤然而至的温馨,顿时照亮他心底的空洞和酸楚。崭新的文具集体出现,在他的生命里还是第一次。
桌上一摞拍打得发旧褪色的卡片,是当下儿童世界里颇为流行的游戏。小根强玩不过别人,输掉又买不起,于是便自己和自己玩,享受左右互搏里孤独的乐趣。除却卡片,他一共有三件玩具:一个锈迹斑斑的悠悠球,年龄应该和他差不了多少,时时在他的操控下变幻出种种花样;一个是姑姑给的巴掌大小的机器人,也是他最具工艺感的一件玩具;还有一个玻璃球,现已不知遗落何处。悠悠球和机器人常常损坏,小根强自己动手修,屡屡将两个“老友”起死回生。家里还有一位“玩伴”,是窗台上盆里养着的一条小鱼,那是小根强下到河滩上捉来的“宠物”。山里孩子娱乐活动匮乏,但踏沙踩水的捉鱼之乐,却也是生活在钢筋水泥丛林里的孩童无法享受的自然野趣。小根强凝视着玻璃鱼缸,感受着水中跃动的生命韵律,彼此同样脆弱的生命,仿佛波光水影中映照己身。
勤耕虽并不足以脱贫,但却已能使这个家庭维持生计。小根强六岁时开始下地干活,才有了今日此时动作的连贯和熟稔。彼时他年纪太小,下地其实干不了什么活,他只是觉得奶奶辛苦,待在一起心里会好受些。他坚持用“有我在”的途径寻找存在感,试图以此慰藉满面风霜、内心钝重的奶奶。
日暮时分,田地里留下祖孙荷锄而归的背影,任夕阳拉长。
三  我们同在
小根强憨实沉静,面对记者,生活习惯和文化背景的不同、年龄差距所造成的经验隔阂,不能轻易抵消,促使他执着地退守在自己熟悉的世界里。小根强在深长的记忆里艰难跋涉,不幸经历衍生出的自卑情绪,化作了脑海深处碎片缀连成的褴褛外衣,难以挺起胸膛昂然面对外界目光的审视和打量。记者不做贸然的闯入者,在填平代沟和生活环境差异造成的影响之后,深度介入对方的世界,我们得以窥见其内心深处地质断层般的剖面,由此更加确信,一个孩童的成长过程,包容性远比成人世界思维的想象里具有更广泛的容量。
“少年不识愁滋味”的千古至理在此成为悖论。命运在小根强降生之初,便已铺开沉重的生命轨迹,以至于在接下来的漫长岁月里,除却球桌前的欢跃、河滩上的嬉戏,我们再也看不到曲线图上轻盈的跃动。他独自跋涉于惨淡的年华,过早担负起成人的责任,试图积聚足够的内心力量,与残酷现实博弈。所幸,在其所经历的短短人生旅途上,遍地萧疏凄凉的光景,不能阻挡其内心强大的冲力,他带着自身懵懂的憧憬,向着梦中曾见的七彩世界发力狂奔。我们,为之清障,与之同在。
“牵手福彩·童享快乐”活动的举行,引发社会各界的爱心涌动;立体的媒体合力,将贫困儿童这一特殊的弱势群体托到舆论潮头。我们希望,置身于镁光环绕之下,孩子们不会迷失方向。贫苦的身世不是矜恃的理由,奋发图强才是改变命运的王道。我们乐意看到,他们安静地生活在时代的浮躁之下,皈依于内心的宁静。而当浩渺烟波消散,解决特困学童问题的核心仍然要回归到学校教育上来,亦正如阳鄄中心小学墙上的硕大标语:金色的希望在这里播种,美丽的梦想从这里放飞!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李阳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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